野菜这东西，长辈们对它更熟悉：每到冬去春来，虽是枝条抽绿小花报暖的早春二月，家无余粮的老百姓们却面临青黄不接的难关。为了填饱肚子，只能到处寻找可以吃的野蔬野草，兑上不多的一点粮食，勉强果腹而已。臂挽竹篮手拿小铲，到田间地头河边坡下去剜野菜拔柳芽，这是好多经过苦难年代的老人家们的儿时回忆。

如今不用发愁挨饿，仍有很多人在早春的时候到田野上去挖野菜。此时挖野菜、吃野菜当然已经不为活命，它是人们踏青迎春的一种方式、一种享受，也是把自己和土地联系起来的一种仪式——中国人对于土地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舍情结。

荠菜在野菜中可谓“佼佼者”，它破土最早，分布最广，繁殖最快、味道最好、茎叶最肥。在《诗经》里有“甘之如荠”的词句，对荠菜的评价颇高，也可见食用荠菜的历史已经很长很长了。

吃野菜度饥馑的经历我没有，吃荠菜尝春鲜也未曾留下印象。只记得俺娘带着我去挖过野菜，一次是在颐和园，还有一次是在故宫神武门东边角楼附近。不管是哪一次，都是娘在挖，我只管在四周跑来跑去地玩耍。

城市里的野菜种类很少，不记得有挖到荠菜，大多是马齿苋和灰灰菜。娘把野菜又择又洗又切的忙活半天，蒸了包子让我吃，可我只咬了一口就不干了——有股土腥味，而且又干又涩，不好吃！从此不吃野菜很多年。

直到某一天，同杨、陈二位在上海吃夜宵，吃菜肉馄饨，觉得那馄饨馅鲜灵灵的真好吃，打听才知道这“菜肉馄饨”的“菜”，其实就是荠菜。

荠菜不是野菜吗？野菜也有这么好吃的？

从那儿记住了荠菜。转过年来冰融河开，又到挖野菜的季节，单位的司机老牛家在农村，我托他帮我挖点儿新鲜的荠菜。老牛送菜给我的时候说，这是在大田里、河堤坡上挖来的，那儿的土好水好，荠菜最肥。

一口袋荠菜带回家交给俺娘，老太太抓出一把看看，大为高兴：“哟，这荠菜可真是又嫩又肥。拿它包饺子吧，荠菜饺子，可好吃了！”

野荠菜洗净，先用开水焯一下，再用冷水拔。京郊乡下把这道工序叫做“炸一下”——不是油炸而是“水炸”，有意思。拔过冷水的荠菜攥干切碎，可以加肉馅，最好放细肉丁。荠菜寡油，拌馅的时候需加肥肉丁或者多放素油，这样才好吃。

热腾腾的荠菜饺子煮好，绿翠的菜色隔着面皮透出来，青湛湛的，诱人胃口大开。大口吃饺子，没有丁点儿的浊味，清香满口，甘鲜无比，神气都觉着清爽。这荠菜的味道真是好！咬春尝鲜，当首推荠菜饺子。

荠菜除了拌馅之外，别的吃法也很多。有把荠菜揉在白面里烙成“荠菜饼”的，有直接凉拌的，有熬糊糊熬粥的。荠菜炒年糕是江南初春的应时点心，按传统应该配冬笋丝用猪油炒，更香、更鲜。也有用它做成汤的——“荠菜苦瓜汤” ，据说养肝利尿，算是药膳。不过，荠菜配苦瓜，味道能好吗？

有人赞荠菜“沐日月之华、集草木之精”，我觉得这过于拔高了，其实不必。荠菜青青，惹人喜爱。采之食之， 除鲜美的滋味之外，还包含了迎春的欣喜和对大地的感激——农耕文明留给我们敬畏土地的民族文化。土地是庄严深厚的，我们也还是踏实一点的好。

凭窗秉烛，外边正下着秋寒的细雨。冬天还未到，春天更是还早呢，这时候说荠菜有点不对时令。不过此刻我很想改一位朋友的话放在这里——我盼望那个‘有荠菜吃的春天”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