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了半天才想到这个标题……

现实里总有这样一批孩子，年纪小不可能进入社会，放进哪所学校又都让人头痛。在很多院校里大概都有这种学生，用一位老师的话来说就是，这部分学生是学校拿来创收的。在我们这所学校里学生有普大、五年制、3+2、成大等等之分。普大属于正规军，也就是通过高考招进来的学生。剩下的应该就是属于所谓创收的那部分。这些学生来学习的目的是五花八门的。有一小部分确实是想要学点东西；还有很多是想混个文凭；还有一些是被家长逼来的，因为放在家里没人管，干脆放学校给人家管；还有一些好像是不清不楚的，不知道自己是来干嘛的……我所说的不包括成大，因为没有和他们接触过。可我想这一部分也不是好惹的，想象一下满教室都是看上去比你还大的还社会还成熟的……想想都会冒汗。我所说的就是五年制或3+2。

说老实话，到现实为止，我也没有完全拎清五年制和3+2具体有什么区别。在我眼里好像都差不多。我猜可能五年制的生源要好一些吧，因为五年制的学生好像是参加了中考的，而3+2中的很多学生连中考都没有考或者考得很低很低。这些孩子都是初中毕业就来的，读完五年后各科合格了，就可以拿到一个大专文凭。任何一个老师，提到3+2都有过欲哭无泪的经历。

现在列位看官大概明白我为什么要用麻辣宝贝来形容这帮小孩子了。宝贝这个词既可以指真正的心肝宝贝，也可以指让人头痛的人。至于麻辣，真是一点不差，接近的人，一不小气就会呛出眼泪的。

在我第一年教书的时候，我带了两个03级的3+2班和一个普大班。之前我就听说过各种3+2班的事迹，真是令人叹为观止，惊为神人。你见过上课讲话、打瞌睡等等现象，但你见过上课化妆、打毛衣、抱狗、谈恋爱吗？后者在这种班里，虽然不能用普遍这个词，但是确实有，而且不少。上3+2课的老师们，大都已经磨练得刀枪不入了。要么哄着他们学，要么就视而不见。一位常上3+2课的数学老师说，别说抱狗来上课，就是抱你妈来上课，我也没意见。他的话一完，大家付之一笑。可我听在耳里，心中却叫苦不迭。谁知道我会怎么样？还有一位教计算机的老师，带着这样一帮学生去机房，那些男孩子总是吵个不停，怎么讲都不听。最后这位男老师骂了粗口，原话是“你个小S儿，信不信老子整死你！”瞪着眼说得恶狠狠地，而且很社会，把那帮毛头震慑了。我相信这个一向性情温和的老师，一定是被逼得没耐何了，才说出这么难听的话。想起一位警察说的，当你审犯人的时候，你只有表现得比他还坏还社会，他才会怕你。可是这是学校啊，我心里真是七上八下的。

我教的这两个3+2班，一个是书记官班，一个是文秘班。出乎我的意料，文秘班的孩子们非常的乖，上课很认真。班干是一个姓石的农村男孩，学习成绩不错，能力也很强，是一个很好的表率。他们班上的孩子，有想学的，也有不想学的，可是基本都不闹，课堂纪律也能保证。有一些特别的孩子，我到现在还记忆犹新。

有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孩，一点都不喜欢英语，我布置下去的作业收上来，别人都做了，只有他一个字母都没有写，他写的是一首中文诗。这首诗写得还不错。我在课堂上说某位同学作业没有交，倒交了一首诗。学生一听都乐了。我又说，说句老实话，在他这个年纪，能写出这样的诗还是很不错的。那个男孩子听到笑得嘴都合不拢。我在课堂上念了他写的诗，很多学生都觉得不错。他后来常常写诗给我看，我也总是鼓励他。我和他从来就不谈论英语。有一天他拿着一张报纸过来找我，那上面有一篇介绍周国平的文章，提到了一本周国平的文集。正好那本书我有，反正我看完了，我便把书转送给他。这个孩子对文学的热爱也让我有点担心，一方面我觉得他喜欢文学是件好事，可是另一方面我又怕他太把这种东西看得太重，太过于地高估自己在这方面的能力，以后难免会失落。但是转念一想随他去吧，生活会教他摆正自己的位置。我们谁没有年轻过，谁没有梦想过呢？

还有一个长得一脸糊涂的小孩。呵呵，我所谓的一脸糊涂就是特征不明显，看上去好像特别迷糊的那种。他抱着他的作业本来找我，说老师你给我打高点分吧。我觉得有点好玩，说你写得这么乱，只能打这么多。他说那我重新做一下，把错的改改，你重新给我打好不好。我说好吧。他再做过之后，我一看有的地方好像还是错的，虽然是重新写的，但还是写得有点乱，总之不是我心目中可以上八十分的那种作业。我于是往高里打了一些，但是没有上八十。他很孩子气地又跑来找我。嘟嘟囔囔地说他已经尽了力了。我也不知道我是中了什么邪了，就是很不愿意打八十分。其实想想看，不过就是一次平时作业罢了，为什么就不能看在他这份热心上给个八十呢？可事实就是我没有。结果他自己拿了一个红笔，当着我的面，气乎乎地给自己把那个分数改成八十。一边改，还一边说，我觉得可以得八十。呵呵，现在想起来，真是很可爱。

总的来说，这个文秘班，在我第一年的教书时光里，给了我很多教学上的乐趣。每次去他们班，我都很高兴，没有一点心理负担。和别的老师交流过，说起这个班，都说是很乖的。在3+2里是算是很难得的。看来我的运气还算是不错的了。

至于那个书记官班……真是一言难尽。上课的时候总是要花很多时间去维持课堂纪律。每次上完了都是很疲惫的感觉。以至于每次要走进这个班的教室之前，心里都有些害怕。不管你在课堂上讲什么，好像大多数人都不感兴趣。班上有几个调皮鬼，真可以说是没心没肺。有一个叫什么超的男孩子，一张白白的长脸，样子是眉清目秀的，但是却有一种很油滑的气质。他上课干些什么呢？如果没有睡着，他一定在讲话。你一看他，他马上就装得乖乖的。一般情况下，只要他能收敛一点，我是不会去管他的。有一次他坐在一个女同学的身边，一会儿去摸摸小女孩儿的头发，一会儿捏捏人家的脸。那个女孩子也很奇怪。曾经有位女老师说过，这个学校所有的女生虽然都是短发，但是你找不出两个发型完全一样的。这个小女生的头发也是一绝，后面是短短的齐耳根，前面却像挂着一层窗帘，一挂长长短短的碎发，长的能和下巴看齐，两只眼睛就躲在头发后面。晕死，也不知道是怎么逃过检查的。那个男孩摸她，她一点反应都没有，甚至脸上都没有表情。班上还有几个女孩子，打扮得很怪。穿着高跟儿鞋，带着首饰。这种事情是绝对不可能出现在普大学生的身上。上课都上了半个多钟头了，她们才三个两个，一步一摇地来上课。站在门口，懒懒的东倒西歪。问去哪儿了？回答说，在机房打游戏。满脸的不在乎。还有一个男孩子，叫什么我现在忘了。他敢在课堂上和我争吵。气得我是……没语言。

我一直在忍耐，并且努力地调整自己，希望能找到方法与他们相处。有一次下了第四节课，去食堂的路上，遇见部里的老师，老远地就惊呼，“你是怎么了？像霜打的白菜似的。”原因是第一没有吃早餐，第二在这个班上课实在是太费精神了。我母亲来这里陪我时，每次劝我吃饭的时候都会说，你得吃饱点，不然哪有力气去和那些学生斗智斗勇啊。说得可诚恳认真了，把我笑得要死。

我一直都在想，我要不要去和他们的大队长联系一下。大队长是学生处的老师，专门管学生的纪律训练，总之就是除了上课，什么都管。可是想了多次还是忍耐了。总觉得不到万不得已，不要用最后这张牌。我一向听说，大队长是很严厉的，很多是从部队下来的。很多学生可能不怕任课老师，但是一提大队长，可能全身都在发抖，也不知道是怎么管的。

终于我们之间的斗争被推上了风头浪尖。那天上课正上着，后排的一男一女突然就争吵起来了。这让我很生气。我这里在打招呼，那个女孩子还在大声地吵，完全没有把老师放在眼里。我请他们出去吵清楚了再进来。那个女孩子居然当堂就和我也吵起来。我请她出去。她没有反应。而且那种不屑的表情，真的惹人生气。当时我完全已经把那个男生忘了，就是那个白白脸的男生，因为他已经很听话没有说什么。矛盾就全都集中到了那个女孩子身上。她很让我惊讶，因为我平时从来没有见她扰乱过纪律。我于是说，你请出去，你不走我就走。结果是我这个老师走出了教室。

这可能很失败，但却是真实的。我当时一走出教室就觉得自己这样处理是错的。还好班干马上就追了出来，向我解释说这个学生只读这半学期就要休学了，她平时都不闹的，老师你原谅她吧。我重新回到了教室。我对这个女生说，请你表个态吧，以后的课怎么上？她桀傲不逊的脸上没有反应。我说既然只剩下半个学期，不可能以后每次上课都这样吧。她只要说一声以后不再这样了。那么事情就结束了。可是不。她回答说，“怎么上？就这么上！”

我那天中午在食堂里用中餐，端着餐盘刚坐下，边上的朋友就说怎么吃这么少？我没力气解释。吃了两口，就觉得吃不下了。好像是第一次因为生气，连饭都吃不下。在办公室里一直发呆。一位前辈听说后，马上帮我找这个区队大队长的电话。我很犹豫，真的找大队长吗？她很肯定地说，要找。不然以后你还怎么在班上上课呀？我拿到那个电话话码，犹豫了很久。下午的时候，我拨通了大队长的电话。

某天中午大队长打了我的电话，叫我去某某楼大队办公室。那是我进学校的第一年，制服都没有。进门的时候还被学生拦住，说女生不能进男生宿舍。我说我是老师。很不相信的表情。我心里想，难怪学生不怕我了。说真的，我有些后悔找了大队长。那种氛围是我不喜欢的，并且感到那种强制并不可能改变任何人。那个女孩子被叫来后，仍然是满不在乎的表情。我后来才了解到，这个学生父母离异，她跟着舅舅。好像舅舅又忙于做生意，大多数时间都不在GY。大概最近这个女孩子有了男朋友，更没有心思读书了。本来征求了她家人的意见，读完这个学期，但是现在看来她是一天都呆不下去了。除了我这里的表现，她这段时间已经犯了很多事，很明显地已经完全不在乎。她站在我们面前，高挑的个子，单薄的身材，细手腕上带着镯子。不知为什么，我一下子很为她感到难过。如果不是因为缺少关爱，她也许不会是这个样子。当时大队长问她，是不是不想读了？她很坚决地点头。大队长问她有什么打算，这么小又没个文凭。她说准备去打工。她似乎已经铁了心要远离学校，远离要管束她的人，去和另一个，她认为能给她幸福的男生在一起。如果我早知道她是这样的心态，我想我不会去为难她。可是事实上，这也是不太可能的，因为她已经不想再继续了。

她走以后，大队长又和我聊了很多。我只当是和他交流情况，把班上出现的一些状况都直说了。我没有想到，他会立刻让班干部把那些凡是被点到的学生都叫到办公室来。我想这并不是我的原意，可是事情就是朝着我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下去。白白脸的男生被叫来了，吓得浑身发抖。大队长一声大喝，这边就抖得不行。另一个曾经在课堂上和我当众争执的那个男生也被叫来了。他没有那么怕，只是一直垂着头，垂得很低很低。大队长说，你们自己知道该做什么吧!他们两个点点头。拿了两把剪子，两个人站在过道上自己剪自己的头发。似乎这是对男生很常有的处罚，大概在场的人里只有我不知道这种处罚。有学生经过时，看到他们都指指点点。我心里很难过。一会儿他们进来了，大队长看了一眼，说“看不出来，重新剪”。于是两个又出去剪。再一次进来时，明显地看到头发少了一大块。接下来是让他们写检查，要一直写到我满意为止。我恍惚记得白白脸的男生好像是哭了。另一个男孩子表情很麻木，说不清是难过还是无所谓。

他们的检查一拿来，我看了看立刻对他们说，我不需要你们这些空话，你们这些话都不是发自内心的。我记得写的大概是什么老师如何如何的伟大如何如何的辛苦，他们如何如何的……总之一看就是写惯了的检查。我说我不需要这些。我当时大概是情绪很激动地说了半天。大意是说人与人之间要互相尊重，不谈什么老师和学生，就是普通的人，互相之间要尊重，说到他们的一些行为对我的伤害，对课堂的影响……总之是苦口婆心。那个表情麻木的男孩子好像哭了。重新写回来的检查，开始有了很实质的内容。我点头说可以了。大队长又教训了几句。结束。

还有两个女生。我压根儿没有想找她们来。总之是莫名其妙的。这两个女生，其中一个长得还不错，是那种娇小玲珑的女孩。可以这么说，如果她愿意给你看她甜美的一面，你会觉得她是天使。可是如果她很敌对，你会觉得她很可怕。她也曾经当众和我有过争执。为什么我忘了。只记得当时有几句很让我难忘的对话。我说她，你看你像什么学生！以为自己漂亮就可以……大概就是为了课堂纪律吧。不管这个女孩子坐在什么地方，总会成为焦点，隔着三五排都会去和男生，或者说男生会去和她说话。在我眼里好像没什么区别，就觉得是她的错。她当时反击道，我漂亮？我有你漂亮吗？！我更搞笑，我说的是“你是没有我漂亮”。简直都成笑话了。由此可见我是多么没有经验。另一个女孩儿长得很丰满，真的，我用这个词来形容女学生大概不太恰当，可是她让我联想到的就是这个。她穿高跟鞋，带首饰，走路东歪西扭，说话眼睛看着天。她就是那种女孩子，不管走到哪里，都会让人强烈地感到她是雌性动物。她可能是无意识的，也许她还不明白，对于学生来说，质朴单纯才是一种美，而她已经表现得过于女性。大队长对她们俩的处罚是请家长，写检查之类。

我拿到那个漂亮女孩子的检查时，真的很懊悔。她写道自己最讨厌别人说她长得漂亮，说她小时候常被人欺负。她妈妈告诉她不能太软弱，所以她总是一付敌对的样子。我拿着那份检查看了很久。在我与母亲交流时，母亲说我对女孩子的方式不太对，因为女孩子都是很要面子的，我不能把她们和男生一样对待。最后我自己拿起笔，也向她写了一份检查，写得很长，我相信是很诚恳的，写了我与她之间的误会，同时也请求她的原谅。以后我们在路上第一次相遇时，她和很多同学一块儿，躲在人后，一见我脸就红了。

说起两个班，大队长说文秘班的孩子确实要好管些，多是从农村来的，很朴实。家里的条件也都不太好，所以都知道要用功。可是这个书记官班，大部分学生是GY的，家里经济条件一般都不错，但是多数是离异的家庭。男孩子还好管些，女孩子真是不好管，大队长拿着也头痛。这样叛逆的年纪，说说不得，打打不得，不像男孩子。

在这次风波之后，我们彼此和平相处了一段时间。甚至有一次我请他们帮我的忙。一个银行工作的朋友，需要很多人开户。于是请他们班上的人帮着填表什么的。我是想通过这个和他们拉近点距离，好像我们是朋友一样。我不知道是不是达到什么效果。完了之后大家确实在一起有说有笑，还有学生要请吃饭。后来不教他们了，在路上遇见，都是走得远远的，他们好像也没习惯要与老师打招呼。有一次在过道等电梯，有一个学生故意撞了我，那种有意地碰撞，我是不会领会错的。还没回过神来，那学生已经笑着跑开了。当时有些生气，可是很快就忘记了。那张脸也变得很模糊，不知道是不是书记官班的学生。也许是，也许不是。

文秘班的学生现在在校内遇到还会很热情地打招呼。那些质朴的学生会让人感到很亲近。文秘班的石班长，甚至现在成了我的“同事”了。他可能会留校，现在已经开始带学生，并且中午与我们同在教师用餐区吃午饭。很神奇的感觉。呵呵……

说真的，那些调皮的学生并不会一直影响我的心情。想到他们，我更多的情绪是遗憾。有时你看着他们会感到很奇怪，同样的人，聪聪明明的样子，为什么他们会成为那样的？我后来有一次帮一个去改卷的老师带了一下04级的3+2。我的天哪，那个班更加的混乱。那些学生开门不用手，直接一脚飞开。我几乎像对待幼儿园的孩子一样对待他们。我感到他们中相当一部分不是学知识的问题，而是最基本的待人处事都不懂，他们也不知道要怎么与人相处。他们的父母有的是很有钱，不在乎高昂的学费，有的是根本管不了，一切都交给了老师。作为一个老师，你不知道要怎么才能触动他的心灵，让他突然之间开窍。有的孩子很明显是那种不知道怎么克制自己的人，他并不是有意要让你头痛，而是他无法克制自己。看着他们在课堂上闹，我有时候很无语。发现我在看他们，他们就对着我笑，笑得很天真，完全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事。我常常会想起佛教上的一句话，说一个人业障很深，很难开悟。是的，有些孩子就是让我感到业障很深，他的一颗纯真的会懂得荣辱的会懂得检讨的心完全被蒙住了。相处时间甚短，也起不了什么作用。经历了03级书记官班，我再也不想很较真地去管束，而是尽量鼓励，因为对于这些孩子，暴力处罚是完全不起作用的。他们需要的是爱和耐心。

很遗憾，这点需要爱与耐心才能帮到他们的心得，是在我伤害了某些学生后才得到的。我不会忘记那些曾经让我吃不下饭的学生，对他们我有一种愧疚。因为能给予的实在是太有限了。我相信如果给我时间与他们相处，我也许会做得好一些。可是放眼看看，一个大队长要管多少学生啊！哪怕只是一个班，都会耗尽一个人的心血，更不要说是一个大队。虽然这种消耗是值得的，因为一个人会因之改变，但是一个人的心血是有限的。面对这种消耗我实在也是望而生畏。所以还是顺其自然吧。

现在学校已经取消了3+2。也就是说以后不会再有3+2了。对于学校来说，这笔钱挣得很头痛，有的学生的行为更是影响了学校的声誉，所以学校不争这笔钱了。站在学校的立场，我当然觉得这是好事。可是站在社会的立场，又会感到不寒而栗。这样一群孩子，最终会流向哪里呢……是另一所学校的3+2，还是别的什么地方。谁能救救他们？父母？社会？法律？舆论？挫折？……我不知道。